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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<title>余情幽梦中文网</title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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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<h1 align="center">第一章   偃师（一）</h1>
    <div>
<p>流月城中，百年时光匆匆而过，风物一如旧日。</p>
<p>人间的百年，却分久必合，合久必分，经历过斗争、分裂、战乱、一统、盛世，终成史官笔下寥寥数言。</p>
<p>人世间的悲欢爱恨、聚散离合，几乎从未有片刻止歇。</p>
<p>这百年间，若论大事，便是前朝民不聊生、战乱四起之际，当今的圣元帝，发于草莽、身怀天命，不忍生灵涂炭、百姓流离，乃手执五帝之首剑、巨阙射日弓平定乱世，建立新的王朝。</p>
<p>此后定鼎长安，太平治世，长安遂成为天下间一等一的繁华之地。</p>
<p>长相思，在长安。</p>
<p>长安千古帝都，繁华无数。歌哭喧哗，沸沸扬扬，各种奇声怪响，宛如世间繁华合唱，遮不了、挡不住，越过高墙叠屋、车水马龙，传入乐府，传到乐无异的耳朵，令他平白生出几分烦闷。</p>
<p>也难怪，此时的他不容打扰，因为在他面前，正摆放着人世间最复杂精密的造物——偃甲。</p>
<p>偃甲的来历众说纷纭，据传源自人皇神农，后经古时偃师发扬光大。偃师铸铁为轮，削木为杆，加以奇思妙想，贯注五行灵力，所造器物各有妙用，譬如自行研磨的墨条石砚、节省气力的偃甲农具，以及能载人滑翔的软木飞翼。</p>
<p>到前朝大偃师谢衣之时，偃术臻于大成。他造出的木鸟能飞，铁马能走，假鱼能够潜水，傀儡可以歌舞，某些精巧至极的巨兽能协助武士战斗，而最为传奇的却是——据说，他曾造出与真人一般无二的偃甲人。</p>
<p>人类血肉之躯，刀剑加身，难免死伤，偃甲乃铁木所制，不知痛痒，舍生忘死，潜力无穷。偃甲人传闻一出，各方垂涎不已，庙堂江湖屡次掳掠瓜分众偃师。</p>
<p>偃术传承极为不易，偃师本就稀少，经此劫难，愈发凋零。偃术零落星散，只有最简单的偃甲——“机关”，因简便易用而流传后世，并衍生出诸多门类流派。</p>
<p>至于偃甲巨兽，以及与真人极尽相似的偃甲人，则早已成为传说。</p>
<p>谢衣闲云野鹤、行踪缥缈，如今距离他最后一次出现，已过百年，世人纷传谢衣早已离世。偃术大成，是因谢衣；偃术开始衰败，也是因为谢衣，可说兴衰系于一人。</p>
<p>不过，谢衣之后，仍有人专注于偃甲之术。</p>
<p>偃甲之术，差之毫厘，失之千里，拼接稍有失误，就会功败垂成。</p>
<p>对一个年方十七的少年而言，偃甲可说太复杂了些。乐无异盘膝坐在地上，神情专注，两手执偃甲零件，正自接驳，细巧挺直的鼻头上，渗出密密汗珠。</p>
<p>乐无异样貌俊秀、轮廓分明，双目为浅褐色，色若琥珀，额前一绺头发，不时飘垂到眼前，他呼地一下，一口气将那绺呆毛吹到头上去，过不多时，呆毛又飘垂下来，挡在他两眼之间，“呼”——</p>
<p>屋内的偃甲一共有三个，两个已经完工，一个将要完成。偃甲上身四四方方，一个贴着“不要打雷”的符纸，一个贴着“不要迷路”，下体均双钳四足，钳如蟹螯，足若马蹄，均一般大小，有如孪生。</p>
<p>未完的偃甲身上贴着一张图纸，乐无异盘坐地上，手持一把锋利的小巧偃甲刀，正在木质关节导灵螺栓上雕刻螺纹。</p>
<p>偃甲刀锋利，所过之处，木屑纷纷落下，片刻工夫，零件就已完成。</p>
<p>“两寸四分六厘……”乐无异看一眼偃甲图纸，拿起矩尺，衡量手中零件，“厚七分五厘！”他放下矩尺，满意点头，“好啊，分毫不差！”</p>
<p>吱嘎嘎，一只完工的偃甲应声掉头，盯着零件，双眼放光。这一刻，它似乎有了人性，看完零件，又看主人，眼神似乎好奇，试图解开心中的疑惑。</p>
<p>“怎么样？有意思吧？”乐无异费了好大心思，才让偃甲略具情志——这已是当世难得的偃术奇观，无异却毫不自傲，因为他对偃术的追求远远不止于此。倘能像传说中的前朝大偃师谢衣一般做出与真人一般无二的偃甲人，那才足以自夸。</p>
<p>小偃甲眼部辉光闪闪，探出钳子，小心翼翼地触碰零件。无异摊开手心，任它去碰。一碰之下，小偃甲像放了心似的，夹起零件，上下甩了几甩，方确认零件并不像它一般灵巧多思。</p>
<p>无异收回零件，小心地装到第三只偃甲上面：“它是你的同类，你也是这样造出来的。”</p>
<p>小偃甲晃了晃钳子，有如应和。</p>
<p>不久之后，偃甲组装完毕，乐无异轻轻驱动，道：“来，向你两位哥哥打个招呼。大哥是一号，二哥是二号，你就是三号。”</p>
<p>小偃甲挥动两个钳子，轻轻摩擦，两个偃甲看看乐无异，伸出钳子向小偃甲示意，小偃甲兴冲冲地跑过去，不料手肘刚一动作，“咔嚓”一声，胳膊掉落下来，接着，两声轻响，木质关节螺栓裂成两半，跌落在地。</p>
<p>“咦，”乐无异难掩失望之情，喃喃自语，“要驱动强力偃甲手肘，发挥出十倍于现在的力量，螺栓必须坚固耐磨……刚木无法承受巨力，只能改换材料，但……”</p>
<p>乐无异思索片刻，从旁边拿起一枚色泽黝黑、发出幽幽暗光的陨铁螺栓，上面只有两道浅显断裂的螺纹，乐无异拿起偃甲刀，在上面轻轻捺下，“啪——”偃甲刀断裂。</p>
<p>他又拿起一把偃甲刀，一经刻画，啪，偃甲刀再度断裂。</p>
<p>乐无异看着地上断裂的偃甲刀，喃喃自语：“娘亲说，这已是偃女族中最锋利的了，尚且不能在陨铁上刻画螺纹……难道世间就没有兵器可以刻了吗？”</p>
<p>乐无异出身将门，父亲乐绍成官拜征西将军，封爵定国公，位高权重，武艺精通，家传“流影剑法”天下知名。家中宝剑无数，但就乐无异所知，也没有能超过偃甲刀者。</p>
<p>除非……</p>
<p>乐无异看着三个偃甲，凝神思索。那绺呆毛却不识趣，又滑落下来，无异皱眉，呼地将呆毛吹起，站起身来，大声叫道：“吉祥！如意！”</p>
<p>“吉祥在！”“如意在！”</p>
<p>门被推开，露出两张一模一样的人脸，相貌清秀灵动，正是自幼跟随乐无异的两名孪生小仆：吉祥、如意。</p>
<p>两人巴着门，一上一下，头叠着头，看着室内的偃甲，忍不住同时摸了摸头，他们被叫过来跟乐无异制造的偃甲“试招”已经不是一两次了，吃过一些苦头。</p>
<p>“吉祥，你去看住我爹！他如果过来，你就大声咳嗽；如意，你去看住我娘，她若过来，你就放出这枚乘风鼠蛋——”说着，便向如意抛出一只小指长的灰褐色偃甲小鼠，这乘风鼠行动隐蔽，来去如风，正是传信好帮手。</p>
<p>如意接过，和吉祥对视一眼，嘻嘻一笑：“少爷，圣上有旨，老爷和夫人都进宫去了，前脚刚走。”</p>
<p>吉祥、如意与乐无异年龄相仿，三人一主二仆，形影不离，常常将乐府闹得大乱，因此在乐无异的记忆中，十数年来，每天父亲乐绍成和母亲傅清姣至少有一人待在家中，“镇压”这三小。同时离府这等情形，极为罕见。</p>
<p>吉祥接道：“老爷和夫人十几年不同时进宫，这次行色匆匆，多半是有急事，回来还不知要几时呢。府里人都说，这次只怕圣上要重新起用老爷，说不定啊，又要打仗了。”</p>
<p>乐无异听得一怔，手中的螺栓掉落到地上，喃喃道：“要打仗了？”忍不住打了个寒战。</p>
<p>乐无异自幼长于长安，其实却生在捐毒国战场之中。</p>
<p>十八年前，因西域捐毒国国王浑邪暗中授意，马贼帮派肆意劫掠往来商旅，西域各国苦不堪言，上表求援。当今圣上圣元帝体恤黎民，发兵平乱。当时领军大将，正是乐无异之父、名将乐绍成。</p>
<p>浑邪年少登基，据传与魔神立有契约，曾凭借神迹般的力量，几度战胜天灾兵祸。血肉之躯难以抗衡术法，为免意外，圣元帝特许已有孕在身的傅清姣随夫乐绍成出征，携带偃甲助战。乐无异正是因此而生于军中。</p>
<p>捐毒之战大捷。</p>
<p>可惜不知为何，之后多年，乐绍成和傅清姣皆对这场大战不置一词，乐无异每每问及当年之事，便被教导一番“苟能制侵陵，岂在多杀伤”，久而久之，倒好像捐毒大捷是一件极不光彩的事。</p>
<p>乐绍成因战功而加官晋爵，但自那之后，再也不曾领兵出征，坊间说他是明升暗隐。后来，乐绍成便专注于帮助妻子寻觅罕见的偃甲图谱与材料，闲暇时多与门生闲叙兵法、邀江湖豪客品花论剑，自乐无异记事以来，极少看到乐绍成入宫。</p>
<p>乐无异在尚年幼时便想，人为什么要打仗呢？不打仗其乐融融岂不更好？到他更大一些，知道战事有时无法避免，便萌发出一个奇想，以后两个国家若要打仗，为什么不各自用偃甲取代军士，以偃甲之战论定胜负？这样就不必流血、没有牺牲，比之动辄成千上万的将士死伤，岂非慈悲太多？</p>
<p>他之所以专注于偃术，除了天生的喜爱之外，很多时候也是受这个奇想驱动。</p>
<p>偃甲室中，一时悄无声息。吉祥和如意见偃甲们没有动静，半个身子都已探入室内，看着乐无异，等他吩咐。</p>
<p>乐无异回过神来，猛地摇摇头，道：“走！剑室！”</p>
<p>吉祥一声欢呼，少年天性喜欢探险，由于乐无异平素很少出府，多半是在乐府中钻研偃术，闲暇之时，三人便在偌大的乐府中“历险”，几乎每一个隐秘角落，甚至于乐绍成和傅清姣的卧室也曾被三人探险，但唯有一处——“剑室”，却是三人所从未到过的隐秘之所。</p>
<p>据说剑室中藏着一把古剑，锋利无比，乃是昔年乐绍成于捐毒国所得，一直封印在剑室中，从未出鞘。以三人听到的种种传闻，组合起来，是说那把古剑剑意至邪，剑锋至利，有种种不祥传说。更诡谲者，便是那剑刑克乐无异，五行不合，因此才会被封印，一旦出鞘便会带给乐无异血光之灾。</p>
<p>如意显然想到这个传说，道：“少爷，那把剑——”</p>
<p>乐无异手一挥：“只要取出那把剑，做好导灵栓，金刚力士偃甲大成，怕它什么古剑邪剑！”</p>
<p>乐府为乐绍成府邸，秀美堂皇，有北方名园之誉，又称“乐园”，占地极广。</p>
<p>三人出得偃甲室，但见一路上每过十数丈，或路口分岔之处，都有鲜明路标，黑漆木板，白色箭头，极为醒目。吉祥、如意在前，乐无异在后，过不多时，剑室已然在望。</p>
<p>乐园外松内紧，乐绍成居家亦有行军风范，部署极严。乐绍成、傅清姣出府之时，全府皆已知道，剑室护卫都是精英暗卫，平素并不露面张扬，此时见三人到来，暗叫倒霉，先行隐形匿迹。只待这三小若是闹得太过分，就把三小打晕，送回来处。</p>
<p>乐无异常年潜心偃术，多以声音判断偃甲内部各部件运转情形，听力远较常人敏锐，略一观望，便已知悉。他眼珠一转，和吉祥、如意耳语几句，两人点头称是。三人来到一处隐蔽拐角，乐无异与如意换了衣服，身穿仆人装束，又将一把圆溜溜的金弹子塞给如意。如意心领神会，嘻嘻一笑，冲了出去，吉祥在后大声叫道：“少爷！少爷！慢点儿跑！”也跟着跑了出去，半路上回头，对乐无异大声叫道，“如意，如意，你走东边，看看我们谁能截住少爷！”</p>
<p>不一会儿，真如意去的方向，传来隆隆爆炸之声——无异塞给如意的那把金弹子，是他偶然上街听说农人头疼鸟雀啄谷，为了便利农人，一时兴起做的“驱鸟弹”，听着声音可怕，却毫无威力可言。</p>
<p>暗卫一见异动，如蒙大赦，总算不必再做这两难差事，恨不得干脆走开个一日半日才好。随着几道嗖嗖风声飞快从房顶屋后掠过去了。</p>
<p>待吉祥和如意跑远，乐无异很快地闪了出来，一路上往剑室而去，再无一人跟踪。</p>
<p>在乐无异心目中，剑室供奉的只有一把古剑，但剑室之大，却超出了他的想象。</p>
<p>也许因为剑室是禁地，剑室外无人把守。</p>
<p>剑室大门深锁，乐无异从身上取出一根铁丝，轻易打开大锁，推开剑室的门，乐无异心中一颤，只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扑面而来。眼前霎时一黑，像有一道比天光更明朗耀眼的光遮住了他的双眼。</p>
<p>待他睁开双眼，进入剑室，过了一处高大影壁，天光霎时暗淡下来，远远地，就见在剑室最远端，遥遥放着示剑台，一把带鞘的古剑平平搁置在象牙剑架上，流光溢彩。</p>
<p>剑室极长，足有百丈。</p>
<p>乐无异心中大喜，便要快步前去取剑。他上前一步，忽然胸口一滞，仿佛有两座山左右挤压过来，乐无异心口一痛，几乎不能呼吸，顿时大惊。</p>
<p>左顾右盼，只见剑室两侧，从这儿到古剑所在之处，赫然是两排体形巨大、踞伏于地的偃甲巨兽。</p>
<p>偃甲巨兽龙盘虎踞，气势凛凛，透出强大的杀气，仿佛有腥风血雨在走道中间来回奔涌，乐无异每上前一步，便如有刀剑加身之苦。</p>
<p>偃甲巨兽额间均有纹章，显示其为傅清姣所制。自古以来，每位偃师皆有独特徽纹，每做一偃甲，必将徽纹铭刻其上。傅清姣出身于南疆偃女族，因部族流传偃术，年少时便已成为偃师，她的徽纹形如火焰，鲜明夺目。</p>
<p>“这便是十八年前，前往捐毒国作战的兽形偃甲吧！”乐无异于偃术一道颇具天赋，自小又有母亲傅清姣教导，一眼就看出兽形偃甲中蕴含极高超的偃术技巧，心中忍不住生出疑窦：他自小即被母亲傅清姣教育偃术之道，而母亲的偃术水准，早在一两年前已被他超越，之后他不得不自行摸索。这兽形偃甲剽悍威武，气势不凡，以水准论，实在胜过母亲太多。</p>
<p>他又上前一步，古剑之光似乎更盛，而兽形偃甲逼迫更深，“刺啦”一声，他身穿的衣服一角已被劲风割断，在半空中飘舞回荡，久不落地。</p>
<p>剑室无人把守，原来是不需要把守。乐无异再上前一步，脸颊上已被割开一道细口，血珠从伤口沁出。</p>
<p>两排至少数十个偃甲，仿佛一座十万人的大阵，恍惚之下，乐无异仿佛看到战场之上，兽形偃甲大开大合，大开杀戒之举，一时心怀激荡：母亲将兽形偃甲藏在这里，一直对捐毒之战秘而不宣，难道是因为这些兽形偃甲是做……杀伐之用？</p>
<p>一念及此，他仿佛身处杀人无算的战阵之中，血雨腥风，丝缕不绝，心神大乱，恰在此时，头上那绺呆毛垂了下来，挡住视线，乐无异下意识地，自然而然地，呼的一口气吹起头发，心神由此清明。
他知道此时若再硬闯，弄不好会有性命之忧，当即决定退出。但他待要转身，忽觉五六道锐气从身后传出，封挡住他的去路。</p>
<p>“苦也！苦也！难道我乐无异就丧命于此吗？”</p>
<p>乐无异一动也不敢动，进退维谷，苦思对策。</p>
<p>室内静极。先前乐无异只觉得长安的车水马龙之声无比聒噪，到了眼下，方知那正是俗世祥和之征。</p>
<p>日影渐渐偏移，斜射到剑室中，兽形偃甲为光线沐浴，线条棱角柔和许多，霎时触动乐无异的心思，只觉那兽形偃甲高妙可爱之处，乐无异心念一动，忽地想起自己日常所思：兽形偃甲毕竟只是人造出的工具，设若用于益处，怎么会是杀人利器？</p>
<p>一念及此，心地顿开，身形蓦地一涨，试探地上前一步。</p>
<p>一步进，天地自宽。</p>
<p>先前围困住他的兽形偃甲阵蓦然顿开。乐无异心下骤安，步履坚定，每上前一步，栈道两侧的兽形偃甲都似后退两步，从匍匐变为站立，威势全消。</p>
<p>偃甲无心，不过感知生人到来，上前等待指示。先前种种，竟是庸人自扰。</p>
<p>“呼——”乐无异轻轻呼出一口气，向古剑跑去。</p>
<p>百丈的距离，乐无异很快便已跑到，随着他的靠近，古剑在剑架上发出轻轻的颤抖，似已感知到他的气息。乐无异只觉胸口一紧，一种奇异的情愫悄然涌出，似乎与那古剑有种莫名的牵绊和呼应。</p>
<p>一时，乐无异神为之夺，竟不及再看周遭事物，哪怕只是一眼。一人一剑相去不过五丈，无异却只觉如隔瀚海，滔滔杀伐之意、万古苍茫之感，海潮般席卷而至。</p>
<p>——你是谁？</p>
<p>——你因何在此？</p>
<p>那是难以言喻的熟稔与憾恨。仿如命运化作一柄剑的模样，此时此刻，就在这里，沉默着，睥睨着，等待了他整整十八年。</p>
<p>乐无异缓步上前，双手取剑。他一手握住剑鞘，一手握住剑柄，质地深沉，隐含凉意。乐无异微诧，不禁暗道：我一贯不喜欢刀剑，为何唯独这柄剑，却让我有种一定要拔出来的感觉？</p>
<p>他心中隐隐觉得古怪，但剑在手上，不得不拔——“算了，反正我只是借用，用完了就还回来——”</p>
<p>这样想着，乐无异唰的一下，拔出半截古剑。</p>
<p>一团炫目白光，白虹一般从剑鞘射出，直冲屋顶，为屋顶一阻，剑光一滞，氤氲成一团光晕，仿佛要托起整座屋顶。乐无异心念一动，将剑刃向剑鞘中一插，白光顿减，屋顶轻轻一颤，一个方圆一尺的碗口大破洞形成，托出的碧瓦远远落在外面。</p>
<p>白虹光射入半空，长有数十丈，片刻之后，方才敛息。</p>
<p>乐无异咋舌，方才若不是他见机极快，收住锋芒，古剑光芒恐怕要高升数里，即便父母远在皇宫，也会很快感知异象。</p>
<p>他抱剑在怀，急忙往偃甲室中赶去。此时他既已感受到兽形偃甲的强大，对自己制造的金刚力士偃甲也更有信心。</p>
<p>在他身后，人立的兽形偃甲似又重新匍匐，狺狺作势欲扑。</p>
<p>“咔嗒。”乐无异做事有始有终，将大锁锁上，恢复原状。</p>
<p>乐无异逃出剑室，便要向偃甲室跑去，一抬眼，只见四下里道路井然，草木有序，明明不是第一次到来，却感觉极为陌生。</p>
<p>“糟了！”乐无异猛地一拍脑袋，却已不记得回去的路。乐无异快步跑到路上，随意挑了个方向，行了十几丈，方才看到一处黑漆白字的指示牌，他看着上面字样，沿箭头走走停停，好一会儿才回到偃甲室。</p>
<p>乐无异拔出古剑，在陨铁螺丝上雕刻螺纹。</p>
<p>古剑果然不同凡响，在陨铁螺纹上抹过时，如抹秋水，螺纹弧度、深度，无不若合符节。</p>
<p>用完之后，乐无异随手将古剑搁在一旁，隐隐仿佛听到哪里传来“哼”的一声。但他全身投注于偃甲制造中，浑未注意。</p>
<p>陨铁螺纹既成，乐无异又受兽形偃甲的触动，对偃甲额外做了改动。</p>
<p>先前已经做成的两个偃甲，乐无异分别称为金刚力士一号、金刚力士二号，也在局部做了改动。新做成的，便取名为“天下第一金刚力士三号”。</p>
<p>一号和二号嗒嗒走过来，看乐无异组装三号。</p>
<p>乐无异看看一号、二号和三号，道：“两只偃甲合体称为两仪，三只偃甲合体称为三才，今天先试试看能不能做成两仪偃甲。三才偃甲……我也要努力了！”乐无异擦擦汗，握握拳头，“乐无异，要想当谢爷爷那样的大偃师，可不能被区区三才偃甲难住！”</p>
<p>一番辛苦，总算组装完毕。</p>
<p>乐无异端详片刻，喃喃自语：“不成。”他放下偃甲，若有所思，“磁力太强，干扰灵力，得用灵力增倍仪才行。”</p>
<p>终于，乐无异装好灵力增倍仪，拭去汗水，望着三号偃甲，心中莫名激动。</p>
<p>“接下来催动法阵。”乐无异摸了摸凑过来的一号偃甲，“好孩子，别挡路。”</p>
<p>嗒嗒嗒，一号退到一边，歪头打量同类。</p>
<p>“天地威神，诛灭鬼贼。六乙相扶，天道赞德……”乐无异闭上双眼，念念有词。</p>
<p>随着咒语吐出，地上涌现出淡淡的光晕，旋转、凝聚、拉伸，变成一缕缕微弱的弧光，纵横交织，又结成一个小小的法阵，方圆数尺，将三只偃甲围在阵内。</p>
<p>“……吾信所行，攻无不克。天翻地覆，九道皆……皆空？”乐无异念到这儿，蓦然忘了咒诀，拿捏不定，地上的法阵明亮起来，细细的光线紊乱颤抖，似乎失去了控制。</p>
<p>“哎呀……不对，皆蕴？也不对。”乐无异慌了神，张开眼睛，瞪着偃甲，三只偃甲的双眼明亮起来，目光转动之间，俨然有些疯狂。乐无异在术法上不大用心，一试再试，都无改善，不由得也生出怀疑，越说越错，纷乱如麻。</p>
<p>嗒嗒嗒，偃甲动了起来，齐刷刷迈出双腿，向着乐无异逼近。</p>
<p>乐无异白了脸：“偃甲失控！”回头看到古剑，一把攥在手里，他又心痛又气恼，正要挥剑斩出，忽见偃甲停了下来，原地转了两圈，掉头冲出大门。</p>
<p>哗啦啦，门外响起一连串撞击破碎声，乐无异听在耳中，脸色惨变：“糟了，娘最喜欢的盆栽……”提剑冲出大门，只见满地狼藉，母亲自捐毒带回的五心剑兰的盆栽四分五裂，花草散落一地。偃甲们一无所觉，仍在横冲直撞。</p>
<p>“完蛋啦！”乐无异惨呼。</p>
<p>偃甲应声停下，齐刷刷掉头望来，目光如癫如狂，透出一股杀气，就如同剑室中的兽形偃甲。</p>
<p>乐无异呆了一下，握紧古剑，心下一阵哆嗦：“不会吧？本偃师自作自受？”</p>
<p>念头还没转完，偃甲齐刷刷地冲了过来，轮转如飞，铁钳狂舞，嗒嗒嗒，嘎嘎嘎，机关摩擦声响彻庭院。</p>
<p>乐无异无计可施，只好挥剑迎上。这些偃甲本为战斗而生，潜力未曾发挥，进退攻守却大有章法，三面围住乐无异，一号骚扰，二号防守，三号主攻，两只大钳子横劈竖砍、力道十足。</p>
<p>乐无异自幼随父亲学剑，可惜一来并不喜欢，二来剑术上的资质平常，练来练去，进步寥寥。此刻面对偃甲，左支右绌，不胜狼狈，一不留神，左肩右臂各挨一记，痛彻心扉，龇牙咧嘴。</p>
<p>他身上疼痛，心头更慌。偃甲自有灵性，对手步法一乱，立刻逮住破绽。一号虚晃一下，作势进攻，乐无异急忙后退，冷不防二号从旁发难，铁钳着地一扫，正中他的足踝。</p>
<p>“哎哟。”乐无异摔倒，三号猛扑上来，铁钳抡圆，胡劈乱砍。乐无异无计可施，不顾面子，就地乱滚，铁钳劈中地面，溅起点点火星。</p>
<p>“少爷！”吉祥和如意听到动静，急忙赶了过来，看见院中情形，惊得叫出声来。他们想要上前营救，可是偃甲围得密不透风，压根儿没法抢入。两人眼睁睁地看着乐无异在地上翻滚，身边的铁钳直上直下，叮叮叮、当当当，凶险之处，间不容发。</p>
<p>如意舍身扑上，狠狠撞向一号。砰，偃甲转了一圈，化解冲势，借力转身，铁钳扫中如意的腰部。</p>
<p>如意惨哼一声，向后跌倒，一号大步跟上，铁钳高高举起，插向如意面门。吉祥眼见哥哥有难，望着铁钳，失声尖叫：“少爷救命！”</p>
<p>少了一个对手，乐无异缓过气来，翻身对付二号、三号，听见如意呼救，想也不想，反手一剑扫向一号，剑锋所过，带起一溜电芒。</p>
<p>哧，一号腿部折断，铁钳歪歪斜斜，贴着如意的面孔落下，插在地上，没入寸许。</p>
<p>如意魂飞魄散，躺在地上一动不动，眼望一号摔出老远，兀自骨碌乱转，斩断的木腿上下跳动，似有丝线牵扯，向着躯干靠近。</p>
<p>乐无异一剑得手，信心大增，贴地翻滚，剑光如轮。古剑锋利绝伦，势如风扫残叶，哧哧连声，接连斩断偃甲的短腿。二号、三号先后倒下，葫芦似的满地乱滚。</p>
<p>“嗐！”乐无异大叫一声，挺身跳起，挥剑斩落。剑锋所过，偃甲肢体分家，铁钳掉在地上，发出清脆鸣响。</p>
<p>转败为胜，不过刹那，乐无异刚才还在逃命，转眼间就将三个偃甲砍得支离破碎——吉祥和如意看在眼里，一惊一乍，一时间都缓不过神来。</p>
<p>乐无异出剑全靠本能，至此神魂入窍，低头一瞧——古剑晶莹剔透，冷如春冰、明如秋水，天光透过剑刃，几乎不曾留下影子。</p>
<p>天光映照下，剑身上隐隐显露出两个古篆，横看竖看，愣是认不出来，只勉强认出第二个字是“光”。乐无异正在胡猜，忽听吉祥大叫：“少爷，少爷……”</p>
<p>“什么？”乐无异掉头望去，只见如意一脸恐惧，两眼直勾勾望着远处。乐无异循他目光一瞧，也是吓了一跳——偃甲的残躯原地乱转，发出奇异光芒。光芒交错离合，勾画出一个明亮清晰的法阵，阵中的灵力吸引残骸，四面八方地向着法阵中心聚集。</p>
<p>“这是……”乐无异傻了眼，“灵力混乱？磁极不对？啊，难道磁极装反了？”</p>
<p>残骸聚拢，响起一连串金属撞击声，偃甲的双眼本已黯淡，但随残躯合体，忽又一一明亮起来，断掉的手脚归还原位，躯体交错、嵌合……只在众人发呆的当儿，一道强光闪过，三只偃甲合为一体，人立而起，变成了一个三头六臂的巨大怪物。</p>
<p>“合体，偃甲合体……”乐无异脸色发白，在设计三个偃甲时，本来就为偃甲合体做了准备，但是还没有来得及调试，却已经自发组合在一起。</p>
<p>“怎么回事？”如意快要哭了。吉祥急切冲上，拦在乐无异身前：“少爷，快走，我们来应付。”</p>
<p>“不行。”乐无异极力保持冷静，“你们打不过它……”偃甲合体后，威力更胜先前。话没说完，大偃甲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，上身飞快旋转，六只硕大铁钳有如风车轮叶，发出呜呜鸣响，凄厉、刺耳，透出一股肃杀之气。</p>
<p>“你们快跑，向跟我相反的方向跑！”乐无异大叫一声，随手从地上捡起古剑防身，眼睛一转，拿起一块马蹄形磁铁，揣在怀里，向外跑去。</p>
<p>吉祥、如意领命，急忙向相反方向跑去，四处呼喝叫人，乐无异大叫：“快叫飞虎暗卫！”</p>
<p>吉祥、如意苦着脸道：“飞虎暗卫都随着老爷夫人出府护卫了！”</p>
<p>“哦——”乐无异这才知道，为何先前去剑室时那般顺利轻巧。</p>
<p>乐无异拔腿飞奔，大偃甲紧追不舍，乐无异不辨路径，有路就跑，大偃甲十二条腿，嗒嗒嗒嗒践踏在碎石铺就的道路上，穷追不舍，后面吉祥、如意带着乐府的家丁家将赶来拦截大偃甲，每每功亏一篑。</p>
<p>大偃甲六只大钳，呼呼作势，每到要及身之时，乐无异便将磁铁乱舞。完工偃甲为免受外界磁力和灵力影响，均会设置一层护罩，但合体偃甲事出仓促，未及设置，反救下乐无异一条命。</p>
<p>“咔嚓”一声，合体偃甲待要将乐无异拦腰截断，乐无异看其势已不容停顿，将磁铁向下一挥，合体偃甲来势汹汹，无法变向，已将自己一条腿截断。</p>
<p>不过，大偃甲先前动作生疏，随着奔跑截杀，动作也渐渐娴熟起来，乐无异却已有渐渐力竭之感。</p>
<p>不一时，乐府阖府上下都已惊动，看着乐无异被追杀，急忙上前阻挡，不料乐无异先前组装偃甲时，早已装备好了乱石飞弹，待众人来攻，大偃甲霎时变身，十二支短炮筒射向众人，众人一时都近不得身。</p>
<p>待身周只剩乐无异，偃甲又变成三头六臂的巨人，径直追赶。</p>
<p>一片天翻地覆般的混乱中，乐无异隐隐听到有人喊道：“相剑师萧鸿渐造访乐府，求见乐小公子。”</p>
<p>乐无异不觉已又跑回偃甲室，大偃甲已到近前，待要挥舞磁铁，已被大偃甲识破。大偃甲后面两只大钳一挥，夺走磁铁，另外两只大钳，一个握住无异颈部，一个扣住无异腰部，眼见无异无幸。</p>
<p>却在此时，就听一个清朗声音喝道：“剑交左手，蹲下，前滚，刺！”</p>
<p>乐无异闻言，立即一个矮身，就势一滚，果然躲过了大钳，只是剑却不及换手了。一咬牙，他一掌劈在巨人膝弯，借反冲之势弹开，找准角度，出剑！</p>
<p>剑芒绚烂，矫如灵蛇，径直刺入偃甲体内，触到先前好容易才装好的陨铁导灵栓，咔，导灵栓应声而断。</p>
<p>咔咔嚓嚓。导灵栓既毁，大偃甲其他零件纷纷掉落、失灵，大偃甲悲鸣一声，霎时解体。这时一路紧随而来的家丁家将放声欢呼。</p>
<p>乐无异如未听闻，蹲到地上，仔细检视偃甲各个部位，思忖是何差错导致偃甲失控，片刻之后，已然知道乃是那导灵栓的故障。</p>
<p>乐无异捡起那被斩断的导灵栓，切口平齐，可见宝剑之利。</p>
<p>甫一脱险，他心下又忍不住可惜：“陨铁天下少见，就这么坏了，却又从哪里去找？”擦了一把汗，喃喃道，“连陨铁也不行，那什么才行？莫非……”说着瞥见手中宝剑，心头一动，“这剑是用什么做的，竟比陨铁还硬？”</p>
<p>吉祥和如意赶上前来，双掌合击，欢呼雀跃。吉祥大声道：“谁说这把剑克少爷了？如果不是它，少爷已经——”“呸呸呸。”如意也大声道，“大家都看到了啊，少爷无恙，全仗宝剑。”</p>
<p>两人见祸闯得太大，生怕乐绍成、傅清姣夫妇回来责罚，先用话稳住大家。</p>
<p>乐无异忙不迭地点头。</p>
<p>却听身后一个清朗声音说道：“乐小公子死里逃生，的确应该感谢这把宝剑。”
<p>“你是？”乐无异还是第一次见到此人。</p>
<p>“相剑师萧鸿渐见过乐小公子。”</p>
<p>那声音鹤骨龙筋，中气十足，如驼铃声响，乐无异心想：“这人的声音好好听。”</p>
<p>萧鸿渐微微一怔，随即笑了起来：“乐小公子临危不乱，多谢夸奖。”</p>
<p>“啊——”乐无异脸一红，情急之下捂住嘴巴，“我又不小心说了出来。”</p>
<p>原来乐无异自小即有一个“毛病”，就是喜欢独自一人杵在偃甲室中鼓捣偃甲，对着偃甲说话，长此以往，乐无异有什么心里话，稍不留神，就会随口说出来，而他自己却意识不到。</p>
<p>萧鸿渐微微一笑，轻轻抱拳，看着乐无异的褐色眼眸，眼中流露出诧异神色。原来中原人眼珠多为黑褐色，乐无异的眼睛颜色却颇为浅淡，自小乐无异就常被人问询，平时上街，还有小儿跟着他看个蹊跷，乐无异早已习惯，也不觉为异。</p>
<p>乐无异见他气度舒朗，笑道：“方才无异险遭不幸，还要多谢萧相剑师救命之恩。”</p>
<p>“不敢不敢。”萧鸿渐道，“鸿渐适才正在府外茶室品茗，见到府中剑光冲天而起，一时见猎心喜，便请门房通报，要来观剑。不料那偃甲——”说着瞥向偃甲残骸，神色中竟有一丝惋惜，“至强至猛，却难于操控，可惜了。当时贵府情势危急，萧某一时僭越，还望乐小公子恕罪则个。”</p>
<p>“哪里的话。”乐无异挠了挠头，笑道，“若非萧相剑师‘僭越’，我连命都没啦。萧相剑师也知这是偃甲？莫非你也懂偃术？”偃甲罕见，世人往往称偃甲为“木头怪物”“木头妖怪”，这位萧相剑师却一语中的，无异不由得大起亲近之感。</p>
<p>萧鸿渐一面端详乐无异，一面摇头道：“全然不懂，约略见过一二。”</p>
<p>乐无异喜道：“见过也好，见过也好！先生快请进，我得好好谢您。”萧鸿渐微微颔首，也不客气，随乐无异进入偃甲室中。</p>
<p>乐无异心下暗道：“险些失礼了。既是相剑师，岂不为宝剑而来？”便随手将古剑搁在地上，盘膝而坐。萧鸿渐落落大方，也盘膝坐在地上。</p>
<p>乐无异道：“方才萧相剑师所见剑光，便是这柄剑发出的。”说着，将古剑递交萧鸿渐。</p>
<p>萧鸿渐躬身向古剑行礼，双手接过古剑，凝眉思索，神情肃穆：“古剑晗光。”</p>
<p>晗光——</p>
<p>乐无异在心中默念几遍，笑道：“原来它叫晗光。”</p>
<p>“剑意朗朗，明光烛烛，好剑。”萧鸿渐垂眸凝睇，信口道。晗光剑身一线不易觉察的辉光一闪即逝。他伸手轻触剑身，手忽地一跳，险些将古剑抛在地上——在他手指抚上古剑的刹那，只觉一种火山岩浆般的热流涌过，直刺入他指腹。</p>
<p>乐无异心有好奇，忍不住便要开口，但见萧鸿渐神情凝重，生生忍住。</p>
<p>萧鸿渐拔剑出鞘，手指微微颤抖，抚上古剑，剑刃锋利，忽然“哧”地一下，指腹划开一道口子，有鲜血滴在剑身之上，萧鸿渐的手指似为剑身粘住。他整个身躯微微颤抖，口中快速发出几个音节，似乎是某种奇怪的歌谣。
<p>刹那间，古剑剑身隐隐一震，一股抗拒之力如火着油，闪电般击在萧鸿渐掌心。这一击极重，萧鸿渐双手立时麻痹，古剑脱手落地，好在乐无异见机极快，弯腰一抄，将那古剑兜在怀里，双手恰好抓着剑身。
<p>“果然……”萧鸿渐眼底幽光一闪，喃喃道，“它果然是认主的。”</p>
<p>乐无异浑然不觉，急道：“萧先生，你受伤了？”</p>
<p>“无妨。”萧鸿渐一笑，神色却有些复杂，似是庆幸，又似落寞。他拾起剑鞘，递给乐无异，和声道，“此剑极富灵性，它已认你为主，万望珍之重之。”</p>
<p>“啊？哈哈。”乐无异摸了摸鼻子，“这把宝剑能斩断陨铁，确实是天下一等一的宝剑，我看父亲虽然收藏有许多名剑，却没一把能比得上这把。不过……这把剑认我为主，恐怕是明珠蒙尘了。”</p>
<p>“此话怎讲？”萧鸿渐道。</p>
<p>乐无异道：“我一向不喜欢习武练剑，宝剑对我来说，嗯……就是一把好的刻刀。”</p>
<p>萧鸿渐目中亮光一闪，奇道：“身为当今定国公之子，乐公子居然不喜练剑？”</p>
<p>“是啊。你也觉得奇怪？”乐无异抓抓头，“好吧……好像的确有些奇怪。”</p>
<p>萧鸿渐笑道：“昔年定国公夫妇征战沙场，立下赫赫战功，守得天下几十年太平，久为百姓感念，尤其令堂傅清姣傅前辈，真乃女中豪杰，堪为天下女子之表率。天下人皆以为，乐公子将门虎子，来日必是我朝开疆拓土、守卫安宁的大将呢。”</p>
<p>“可不是，全天下都这么眼巴巴看着我呢。”乐无异颓然，仰面躺在地毯上，“我让好多人失望了。”</p>
<p>萧鸿渐微微一笑，好似不以为意。他掉转目光四下环顾，这才发现那几具未完偃甲，打量一番，眼中流露出某种奇怪神情：“乐公子此生便要以偃甲为业吗？”</p>
<p>“嗯嗯！”乐无异点头，坐起身来，“如果可能，我呀，愿意一辈子都不出偃甲室一步。每天早晚给爹娘请安，然后便来鼓捣这偃甲。嗯——你既然也熟悉偃甲，一定听过大偃师谢衣爷爷的名字吧？”</p>
<p>“谢衣——”萧鸿渐身体猛地一震，“他——不是百年前就已离世了吗？你叫他‘谢衣爷爷’，难道……你与他认识？”</p>
<p>乐无异叹了一口气：“我倒希望认识。”</p>
<p>萧鸿渐神色松弛，却听乐无异又道：“他销声匿迹百余年，大家都说，他早就不在了。按常理，他们说得没错。可我总觉得，那么厉害的人，怎会不声不响就没了？退一步说，即便是没了，可他做的偃甲还在。偃甲在，我便当他还活着。算来一百多岁的人，怎么不是‘爷爷’？”</p>
<p>这话却有几分痴意。萧鸿渐想了想，轻声问道：“那么，你是想学谢衣前辈，穷尽偃甲之术？”</p>
<p>“当然，”乐无异点头，“偃术这么有意思，何乐而不为？”</p>
<p>“那么，你要用偃术来做什么？”</p>
<p>“偃甲能做的事可多了！”乐无异兴奋得站起身来，“但最重要的是，打仗！”</p>
<p>“打仗——”萧鸿渐眼色骤然一冷，微微摇了摇头，“打仗，要死很多人的。”</p>
<p>“不——”乐无异道，“我制造的偃甲的确用来打仗，但是——”</p>
<p>却在这时，长安城中传来一声锐响，一道灰红焰火笔直升上天空，砰地炸开。两人一起抬头观望，见焰火炸开之后，并不飘散，而是缓缓延伸，下沉。</p>
<p>萧鸿渐看着焰火，笑道：“‘白日焰火’……我听说，人要是看到白日焰火，就得立即做点儿什么，以改换运势，不然一天的运气都不会太好。”说着便即告辞。</p>
<p>乐无异抓了抓头，有些不舍，觉得自己还有好多有关偃术的话没有说，道：“那，我们还会再见吗？”</p>
<p>萧鸿渐回头，深深看了乐无异一眼，眼中诸般心绪复杂难辨：“相见是缘，不见亦是。乐公子，你我能于生死关头见这一面，已是意外至极。想来，除非生死攸关，我们是不会再见的了。”</p>
<p>乐无异讷讷不舍，便送萧鸿渐出门，先前阖府上下惊动，后吉祥和如意见萧鸿渐并无恶意，已将其他人遣散，见状知道是要送客人出门，已自等候。</p>
<p>萧鸿渐这时已走到外边，看到地上破碎的盆栽，立住脚步，眼神流转。待乐无异赶过来，低声说道：“这是……西域捐毒国的五心剑兰？”</p>
<p>“啊！糟了！”乐无异一见，不由得大惊失色，挠头道，“先前被金刚力士一闹，居然都忘了……这可如何是好……”面对萧鸿渐询问的目光，乐无异道，“这是我娘出征捐毒时带来的，一直栽在盆中，没想今天偃甲打架……”傅清姣对五心剑兰极为看重，那种植的盆子也名贵异常，整个长安城也找不出第二个。</p>
<p>萧鸿渐看着五心剑兰，眼底寒意忽然缓解开来，哑声道：“你担心令堂生气？”</p>
<p>乐无异点点头，随后又摇摇头：“娘亲就算生气打我，也不是真打，不疼，但是这是她最爱的盆栽，我……”</p>
<p>萧鸿渐道：“这又不是什么名贵植物，我听说，捐毒国到处都是这种花呢。”</p>
<p>乐无异道：“但这盆花就只有这么一盆。”他蹲下身来，看着五心剑兰，有几片叶子已经折断，花盆上的捐毒图样已经破损，不复往时模样。</p>
<p>萧鸿渐微微一笑：“你若这么担心，我倒要教你一个办法，没准令堂不但不会怪你，还要夸奖你呢！”</p>
<p>乐无异大喜，萧鸿渐道：“五心剑兰本来就不必栽在盆里。你只要在这园中，寻个多沙少泥之处，挖个坑，将五心剑兰移栽入坑中，令堂便不会不饶你了。五心剑兰本来就种自西域，已习惯干旱土壤，这盆五心剑兰平素浇灌太多，所以长得不好。”
<p>“几天浇一次水才好？”</p>
<p>萧鸿渐叹了一口气：“这种花在捐毒国叫作‘天成地养花’，又叫‘孤儿花’，只要种子落地，便不需浇水管理，自有天地来滋养它。栽在盆里，反而对它是种限制。”</p>
<p>乐无异天资聪颖，心念一转，已明白过来，急忙指挥吉祥和如意收拾碎瓦片，掘坑种花，待要向萧鸿渐道谢，却见萧鸿渐翩然已过了圆形拱门，消失不见。</p>
<p>终于，五心剑兰植入土中，一阵风吹来，迎风作响，仿佛刹那就长高了些许。</p>
<p>乐无异心想：“既然这花捐毒遍地都是，母亲带回来是因为什么？是纪念捐毒战场上那些失去父母、无依无靠的孤儿吗？”</p>
<p>便在这时，只听府中传来下人通报：“老爷与萧大相剑师入府！”</p>
<p>乐无异一怔：又来一位萧相剑师？</p>
<p>皇宫，乾元殿。天子起居之所。</p>
<p>定国公乐绍成与妻子傅清姣奉诏入内，偶尔相看一眼，都自对方眼中发现不解。两人夫妻同心，默契至极，但此时集合两人心智，也不能知晓圣元帝的心意。</p>
<p>圣元帝召唤两人入宫已有多时。</p>
<p>自进入乾元居后，圣元帝便一心研读案头简牍，始终不曾抬头看两人一眼，也没有说一句话。这是很少有的事情。</p>
<p>十八年前，乐绍成与傅清姣在捐毒国立下大功，回到长安后主动请辞，曾与圣元帝有过一次君臣之间少有的推心置腹的谈话，其中有仅他们三人知晓的秘密。</p>
<p>此后，圣元帝驳了辞表，却默许了乐绍成不理政事。多年来，乐绍成不领兵、不议事，于政务上极为懈怠，由大权在握的将军，渐成长安一介富贵闲人。人走茶凉，乐府渐渐门前冷落鞍马稀，直到此时此日。
<p>良久，圣元帝抬起头来，俯看乐绍成：“可知朕为何召贤伉俪入宫？”</p>
<p>乐绍成答：“起初不知，等了许久，便猜到了。”</p>
<p>圣元帝面色一沉，乐绍成垂目跪坐，并不与他对视，傅清姣更是低着头，尤为恭谨。圣元帝面色稍霁。</p>
<p>傅清姣忽然道：“果真是为了那件事？”声调隐隐颤抖，竟似深怀畏惧。</p>
<p>圣元帝长叹一声，起身：“你们随我来。”</p>
<p>乐绍成面沉如水，心绪却不及表面平静。</p>
<p>他与傅清姣随驾而行，皇宫浩浩泱泱，错综复杂，一路上连太监、宫女也不见一个，显见得圣元帝即将要带他们看的，乃是朝廷绝密。</p>
<p>走了颇久，才来到皇宫东南角一个院落。院落四周满是奇花异草，芳香过于浓郁，令人呼吸都不畅起来。</p>
<p>方到近前，就觉一股恶臭袭来，如具形质。</p>
<p>那味道极为奇特，也极为熟悉，乐绍成在梦里见过多次。他与傅清姣对视一眼，都已明白了即将见到的是什么东西，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事情。</p>
<p>傅清姣伸出手去，轻轻握住乐绍成的手。乐绍成反握住她的，两人又想到昔年在战场上所遇种种危机。如今已十八年过去，两人年过不惑，不复青春年少。</p>
<p>进入院落，赫然映现在面前的，是一个巨大的铁笼，铁笼中是一个人。</p>
<p>但又不能说是一个人。</p>
<p>笼中人破破烂烂，几乎已全身赤裸，面目腐烂，身体外表长出铁锈绿一般的苔藓，双目猩红，听到三人近前，霍地回过身来，双臂把住牢笼栏杆，口中发出嗬嗬声音，口角流出涎水，看着三人的神情仿佛野兽看到猎物，满是疯狂。
<p>“断魂人。”乐绍成在看到的一刹那，忽然心如止水。</p>
<p>十八年前的一切，仿佛全都重现了。手心觉出所握之手的颤抖，乐绍成轻轻反握住它。</p>
<p>“断魂人既已出现，捐毒国之乱，如今要在我神州重现了。”圣元帝叹息。</p>
<p>断魂人出现在面前，一切都已不需要太多的解释。</p>
<p>“古剑还在？”圣元帝问道。</p>
<p>“在。”乐绍成回答。</p>
<p>“兽形偃甲还在？”圣元帝问道。</p>
<p>“在。”傅清姣回答。</p>
<p>“那个人呢？”圣元帝问道。</p>
<p>乐绍成和傅清姣都没有说话，两人手仍握在一起，都知道彼此的心意。</p>
<p>“说说。”圣元帝轻轻道，声音中似乎显出某种轻松之意。</p>
<p>“是。”乐绍成行了一礼，沉声道，“当年捐毒一役……”</p>
<p>“且慢。”圣元帝忽然打断，灼灼目光转向傅清姣，道，“女子细心，还是弟妹来说。”</p>
<p>傅清姣垂首想了想，方慢慢道：“十八年前，捐毒国叛乱，圣上下旨，令外子乐绍成出征，清姣因担心夫婿，以偃师之名，得以随军出征。陛下治将有方，外子治军严明，清姣私心料想，兽形偃甲恐难有大用。不料捐毒国中，莫名生出一种断魂之毒……”
<p>三人各有思绪，一时沉默。密室中只闻那断魂人低吼抠挠之声。</p>
